现存《公孙龙子》一书共六篇,即《迹府》、《白马论》、《指物论》、《通变论》、《坚白论》和 《名实论》。其中,《迹府》篇系公孙龙弟子记录公孙龙言行的材料,其余五篇一般认为系公孙龙本人 之作,也是本文所讨论的对象。 在先秦诸子书中,《公孙龙子》素称难读,而《指物论》又被认为是其中最难读的一篇。有研究 者认为,《指物论》之所以难读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,它的文体是一种客难主答式的对辩体。 陈澧在《公孙龙子注》中,就曾将《指物论》中的文字简略地分为主客二方。(《陈澧集》 庞朴在其《公孙龙子研究》中,仿照《白马论》、《坚白论》和《通变论》诸 篇,将《指物论》明确区分为客难主答二方。《中国逻辑史资料选》先秦 卷选编的《指物论》,亦沿用庞朴先生的做法,用“曰”字标明主、客双方的界限。 页)总之,在我国学术界,《指物论》之为对辩体,似已成定论。 然而,作为先秦典籍,《指物论》原文中并没有用“曰”字来标识主客双方的界限,这是人所共 知的事实。换言之,所谓的主客界限,不过是明清两代以来陈澧等,《公孙龙子》研究者所增补的, 而这种增补的主要依据在于这些研究者个人对于《指物论》的理解。在笔者看来,既然《指物论》 为对辩体之说并不是以《指物论》原文为据,而仅仅是以某些研究者对于《指物论》的个人理解为 据,那么《指物论》在事实上是否为客难主答式对辩体,就是一个值得深究和需要讨论的问题。 首先,提请读者注意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,这就是,公孙龙的《指物论》与他以对辩体写 成的《坚白论》、《白马论》和《通变论》三篇风格迥异,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别。兹先引《坚白论》 一段:“(日):坚白石三,可乎?(日):不可。(日):二可乎?(日):可。(日):何哉?(日):无 坚得白,其举也二;无白得坚,其举也二。”次引《白马论》一段:“(日):白马非马,可乎? (日):可。(日):何哉?(日):马者,所以命形也;白者,所以命色也。命色者非命形也,故曰: 白马非马。”再引《通变论》一段:“(日):二有一乎? (日):二无一。 (日):二有右乎? (日): 二无右。(日):二无左乎?(日):二无左。” 从上述引文也可看出,这种有问有答、问答相间的对辩体的叙述方式,真正体现了主客双方之间 针锋相对的对诤风格。但是,在《指物论》中却根本不存在这种写作风格。第一, 《坚白论》等三 篇,都是以客方对论主中心论题的提问开篇的,如《坚白论》中的“坚白石三,可乎?”、《白马论》 中的“白马非马,可乎?”、《通变论》中的“二有一乎?”,而《指物论》开篇虽也提出了“物莫非 指,而指非指”这一中心论题,但不是以客方提问的方式提出的,并且在《指物论》全篇,都未曾 出现对中心论题提出质问一类的语句。第二,在《坚白论》等三篇中,客难主答,循序而进,主客 界限清楚明了;并且随着客方提问的步步进逼,论主对中心论题的分析论证亦逐渐深入。但在《指 物论》中,则看不到这种对辩特色。第三,问句是对辩体中的主要句型之一,并且这种对辩体从根 本上说是一种问答式。有问有答,答问相间,是这种问答式对辩体的显著特征。可是,在以往研究者 校改的《指物论》全篇中,根本就没有出现一般疑问句的句型。有问才会有应答,有问就必然会出 现一般疑问句句型。因此,对于根本不存在一般疑问句句式的《指物论》,断言其文体是一种与《坚 白论》、《白马论》、《通变论》三篇相类的对辩体,是说不通的。在《指物论》中,虽有反诘疑问句 句式,但反诘疑问句并非真正的疑问,而是有所断定;并且按照对辩体论者所标明的界限,也只有 “非指者天下,而物可谓指乎?”一句是属于客难一方的。总之,这种仅有主答而无客难的文体,与 问答式对辩体的要求和风格是不相符的;换言之,从语言表现形式上看,《指物论》是不能称之为对 辩体的。